【爱情月】你看他们的爱情多可怜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LeisureTime/1901975.html

发信人: Sande710 (SD主妇), 信区: LeisureTime
标  题: 【爱情月】你看他们的爱情多可怜
关键字: 北京人 救赎 爱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Mar 30 15:28:52 2015, 美东)

《北京人》读后【注：这老版本书还是在SD中央图书馆借的，当时5分钟内就抽出8本中
文书】

——————————————————————————————————————

日前借的中文小说，楼上楼下各处都放上一两本，逮到啥看几页。最先看完的，是曹禺
的戏剧《北京人》。读完有感，在脑中想找部戏对照梳理下，却几乎一篇空白 - 剧本
我向来极少读。

就说曹禺，中国剧作家中数一数二。《日出》，《雷雨》大家都耳熟能详，我却不能确
定我看过那些，假设看过，也是鸭背过水全无痕迹了。然而《北京人》读毕，竟被莫名
忧伤围困，横生出悲天悯人的情怀来，实在却是始料不及的。

生于命运多舛动荡民国时代的这部剧作，与《家·春·秋》、老舍、鲁迅等的巨著一样
，折射着大时代的主题和痕迹。我的头一个感慨竟是，70多年后的今日中国，男人或女
人的性情，与那时比，俨然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剧本让九零后贰零后去读，他们
读得下去读得懂吗？

一个腐朽旧时代被先进生猛的新纪元取代，应当欢欣鼓舞才是。何以我，对于中国传统
中国情怀的流失，竟有些许的怅惘？对于血脉里的文化属性，其实如何变异成今天这模
样，更有重重的理不清想不通？

该剧有许多意味深长的地方，故事的背景和人物、情节却都很简单好懂。让我们先来看
看梗概：这是一部三幕剧，从中秋节开始，到一个月后结束；三幕戏的场景都发生在北
平曾家小花厅里，人物是同帮人马，只有情节随着时间的日夜推移而剧烈地发生发展变
动着。一切都似曾相识，人物及场景闭目如现 - 逐日衰败落魄的曾家大宅，曾老太爷
和他36岁就快当爷爷的儿子曾文清，儿媳妇思懿，女儿女婿，和16岁就被迫成亲的孙子
孙媳妇，姨侄女愫方，奶母陈妈，管家张顺，租客人类学家袁任敢及女儿袁圆。出场而
有名有姓的，就这么多了。

情节? 就是一摇摇欲坠的封建遗老大户，在摧枯拉朽的时代风云前悲催、惶恐的呻吟：
接踵而至的打击、无处可逃的压抑、人亡家破的命运。这样的故事一抓一大把，是什么
让《北京人》与别不同？这是我落力想从剧本中嗅出的，曹禺心中的创作原味，作家赋
予他的作品活的生命的那个奥秘。

不同小说，剧本一落笔就得有许多说明，交待。场景勾勒之外，还得把看见看不见的都
细细描摹；人物出场，除了身份、年龄、样貌、妆扮、举手投足等点明，更要像导演一
样，交待他（她）的表情，及这表情要展示的心理，这样才能给读者一副活生生的画面
。这样做虽然啰嗦烦人，但却不可或缺（想象莎士比亚的戏剧，少了这些，我们能读懂
个啥？）。《北京人》最赞之一，便是交待得利索、有趣，丝毫不削弱人物的塑造和情
节的推演，所以读起来完全如小说般随情节走，一步步加深认识人物，一点点在心中立
体地有血有肉地活起来。就像莎翁的戏剧，人物一旦活起来，剧中其他的一切便都跟着
找到了它们的位置、它们的使命了。

到了最后，声讨旧时代旧秩序、跟随主旋律、为政治为阶级服务（如果有的话）或为市
场为五斗米折腰通通都不重要了；谁死去谁活来谁断肠谁心碎也纷纷落幕了；剩下的只
是一对男女，一对苦命爱人，被驱逐出伊甸园的亚当夏娃，比张爱玲那堵残墙下的白流
苏范柳原更可爱也可怜的他和她，让读者读懂《北京人》的爱与恨、伤与疼，美的毁灭
与凭吊…

怎么让读者爱文学角色爱入骨髓又恨入骨髓呢？常常想起鲁迅那句话：悲剧，就是把美
直接毁给你看。让读者恨到极处，恨到咬牙切齿，恨到起来反抗。曹禺的剧，塑造了两
个悲剧人物，曾文清和愫方。一个"在封建家庭中形成奴性性格的懦弱的男人，左右为
难、进退维艰，既不能忘旧，也不能更新，于是他们只能成为'生命的空壳'。曾家名
义上的主人，他一出场，作者就给我们展示了一个外表俊秀但精神却颓废的矛盾形象：
清俊飘逸的骨相、淡雅大方的服饰、优雅不俗的谈吐，都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有着良好修
养的知识分子，但他一行动，就给人一种沉滞懒散之感，他的全部事业就是下棋、品茗
、喂鸽、养鸟、赋诗作画。。。"这个人，和他的表妹愫方情投意合琴瑟新和，却欲爱
不能，不仅两情苦苦相抑不敢越雷池一步，而且目睹愫方受苦受难，他除了心痛，啥都
做不了；家于他如牢狱，几十年如一日，囚禁着他的爱、他的魂、他的自由。他一度的
出走，让愫方燃起了希望 - 以为心爱的人将获得新生，站起来自主活着，为此她心甘
情愿地为他忍苦受累，甚至在他出走后，默默照顾他的家小、书画、鸽子而满足……她
这样对瑞贞说：他走了，他的父亲我可以替他伺候，他的孩子我可以替他照料，他爱的
字画我管，他爱的鸽子我喂，连他不喜欢的人（他的妻子）我都觉得该体贴，该喜欢，
该爱。" 怎样的爱啊，无名无份却也无怨无悔！若无愫方的"懂得"和"爱"，曾文
清就是一"生命的空壳"，但是，那样的时代那样的环境，他连独立活着都不能，他短
暂出走又回来，面对每况愈下的家道，羞愧之中走上吞咽片自杀的绝路。这爱，也无能
救赎他，和她。

曹禺用三幕剧一家人两主角浓缩了一个时代的巨变，和悲剧的根源。文清和愫方可悲可
怜的命运，让我读时心里漾起深切的同情，且生起英雄的幻想，强烈希望曾文清能果敢
起来，起来大声说不，起来打一架，起来把爱人揽入怀中，带着她一起远走高飞。。。
强烈希望美丽善良的愫方得偿所愿，凄惨的命运改写。。。

整部戏是悲剧，曹禺最后却还是给了希望。人类学家袁任敢带着新生代女儿和愫方，曾
家孙媳妇瑞贞离开了曾家。《北京人》虽然聚焦末日京城一群孱弱涣散的子民，其真正
寓意，却是通过人类学家之口，在呼唤真正北京人的重生 - 那从山顶洞时代就活跃中
原大地的北京人的敢说敢做、真实自然、热情奔放的生存状态。

不敢妄说曹禺创作时是否受意识形态影响，有救世的宏旨。但任何作品传世，靠的还是
艺术的动人力量，作者的人格力量。看评论说曹禺被誉为中国的莎士比亚，而《北京人
》，正好深刻体现了作者'孤独''求索''不安'的灵魂。

--
※ 修改:·Sande710 於 Mar 30 15:45:09 2015 修改本文·[FROM: 108.]